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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歌遇害案的法眼觀察
2018年03月12日 閱讀:

案例一 江歌遇害案的法眼觀察

20171220號下午,留日女學生江歌遇害案在東京地方法院(裁判所)宣判,被告陳世峯以故意殺人罪、威脅罪(國內媒體多報道爲恐嚇罪,這是錯誤的,後文有詳解。)一審被判處有期徒刑20年。這起在東京地方法院審判的刑事案件,也許是自二戰結束後的東京大審判以來,最牽動中國輿論的海外案件了。全案充斥着道德與人性之拷問,庭審中也不乏激辯、質疑、反轉等衝突猛料,案件主角你方唱罷我登臺的自說自話,更如同一出現實的羅生門,在成爲了國內輿論焦點的同時,也向社會拋出了一個個尖銳的問題。

於國內的法律人而言,由於日本的刑事訴訟制度在構造類型上獨樹一幟,是公認的大陸法系與英美法系的混血兒,有學者稱之爲日本式當事人主義。能以真實的案例爲切入點,進而研究日本刑事訴訟構造,對我國刑事訴訟研究領域無疑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萬益法律人自莫能外,故結合鳳凰網、澎湃新聞等相關媒體所報道的法庭實錄,爲您深入觀察與解讀該案中的若干爭議焦點,並一窺日本刑事訴訟構造之堂奧。

案件背景:

據此前媒體的公開報道,2016113日凌晨013左右,住在日本東京中野區的中國留學生江歌,身中十餘刀倒在家門口的血泊中,其中頭部傷口長達10釐米,凌晨220分,在送醫後因失血過多不治身亡。而持刀殺人的正是江歌閨蜜,劉鑫的前男友陳世峯。117日,陳世峯以恐嚇罪被日本警方逮捕;1124日,日本警方以殺人罪對陳世峯發出逮捕令;20161214日,陳世峯以殺人罪被正式起訴。

而據案發時僅一門之隔的江歌舍友劉鑫描述,事發當晚,劉鑫請求江歌晚上接她回家,江歌在車站等待劉鑫兩小時,然後兩人結伴回家。自己先進屋一步,沒有反鎖門,聽到江歌的一聲叫喊後,試圖推門出去但無法推開,通過貓眼也查看不清楚,遂打電話報警。

遇害人江歌的母親江秋蓮認爲,如果劉鑫沒有鎖門,也許江歌還是可以逃回家中,躲過一劫。此後,江秋蓮來到日本,但由於劉鑫拒絕與其聯繫交流,也未出席江歌的葬禮,江秋蓮在網絡上公開了劉鑫的名字和照片。該舉動引發劉鑫不滿,並表示給你一天時間撤回信息,你不撤回,我死了也不會去作證。同時,網絡大V“毒舌咪蒙的文章《法律可以制裁兇手,但誰來制裁人性?》瞬間刷屏,登上了各大門戶網站的澳门金沙网址,也讓江歌被害案再度進入公衆視野

817日,江秋蓮在微博上徵集請願書簽名,希望能判處陳世峯死刑,江歌案再次引發輿論關注。江媽媽表示,不判處死刑,他(兇手)永遠不會明白生命的價值和可貴。不久,劉鑫被工作的日語學校辭退。

法庭實錄

(據鳳凰網、澎湃新聞等媒體報道)

1211日庭審實錄:

1.檢方指控及舉證

1)關於陳世峯威脅罪的舉證:

2016112日下午,陳世峯到江歌家找劉鑫,但沒有見到。

下午4點左右,江歌回家後不久與劉鑫二人出門。陳世峯隨即尾隨她們,並一起乘坐電車。

江歌和劉鑫分開後,陳世峯一直尾隨劉鑫,並在電車上通過微信對劉鑫進行威脅,稱要公開劉鑫穿內衣躺在牀上的照片,還說要將照片發給她的父母。

2)檢方對陳世峯蓄意殺人的行爲進行相關舉證。

2.陳世峯的辯護律師發言。

1)對威脅罪認罪,放棄辯護。

2)關於故意殺人罪的辯詞,辯方律師認爲:被告應被判定爲殺人未遂罪:刀不是陳世峯準備的,是劉鑫遞給江歌后,江歌用刀主動襲擊陳世峯,遭受到生命威脅的陳世峯出於正當防衛奪過了刀刺向江歌,但江歌在被刺第一刀後就意外致命了,而之後的刀傷與江歌的死亡沒有直接關係,因此陳世峯的行爲是殺人未遂。

3.陳世峯當庭表示:奪刀過程中,不小心刺到了江歌;

4.法院庭上公佈江歌的屍檢報告。

5.檢方、被告方及裁判方向法醫(東京大學法醫學研究科教授巖瀬博太郎)提問。

辯方律師提出兩個觀點,一是認爲兩人在搶刀的過程中,江歌拿刀刺傷了陳世峯的右眼,還造成了陳臉上的傷痕。二是造成江歌死亡的是第一刀,而這第一刀是兩人在爭執過程中造成的過失殺人,並非故意殺人,之後的幾刀確爲爲故意殺人,但不是致命的幾刀。

法醫認爲陳世峯右眼傷那是舊傷斑痕,其他傷痕爲指甲抓傷以及被刀鞘和刀鋒擦到的痕跡。同時,法醫指出,江歌的致命傷是左頸總動脈被刺,失血過多而死,根據各種刀痕判斷,在受到致命傷之前,江歌躲閃了5次。實際上否認了辯方律師提出的質疑。

6.檢方提供了案發附近場所的24分鐘的監控錄像。

1212日庭審實錄:

1.江秋蓮出庭提供證詞,陳世峯的律師向江秋蓮提問時被檢察官抗議問題與本案無關,法官許可。

2.法庭公佈劉鑫與陳世峯感情破裂相關證據。

3.檢方公佈證據:陳世峯大學某教授曾丟失一把相似的刀。

4.報警錄音顯示劉鑫曾喊把門鎖了,你不要罵了

5.檢方三次質證。

1213日庭審實錄:

1.重要證人,陳世峯的房東日本媽媽據稱因被媒體干擾,突然宣佈不出庭。

2.關鍵證人劉鑫首次在法庭隔壁房間通過視頻方式接受檢方問詢。

3.劉鑫否認鎖門或聽見門鈴聲,表示對門外情況只能猜測,接警報告裏寫的門鎖了,你不要罵了!其實是怎麼門鎖了,你不要鬧了!

4.陳世峯律師質疑劉鑫:沒有聽到門鈴聲、沒看到門外發生了什麼的庭審證詞與報警記錄矛盾。

5.劉鑫稱聽到門外尖叫試圖開門,門被一股力量推回去關上。

6.劉鑫否認曾向江歌遞刀。

7.辯方律師提出若干辯護意見。

辯方律師有兩項證據調查請求遭檢方和法官以出證理由不充分爲由拒絕。

1214日庭審實錄:

1.陳世峯迴答90多個問題,涉及其案發前的出行目的、出行細節、在江歌住所門口發生衝突的過程細節等並稱,是劉鑫將江歌推出門外,且兇器水果刀是劉鑫遞給江歌的

2.陳世峯否定要殺江歌和劉鑫,也否定刀是自己的。

1215日庭審實錄:

1.對被告人陳世峯進行訊問,江歌媽媽出庭念呈情書。

2.陳世鋒表示,去找劉鑫那晚,已經有了新的女友;見江歌倒地後,陳尿了褲子。

1218日庭審實錄:

1.陳世峯做完最後的陳述後,向江秋蓮下跪,江秋蓮表示:不接受。

2.檢方求刑:判處陳世峯20年有期徒刑,列出7大原因:

1)陳世峯行爲惡劣,江歌脖子上有12處傷口,主要傷口從右到左刺透,深度達6.5cm-8cm

2)殺人動機強烈;

3)陳世峯行爲自私;

4)給社會帶來惡劣的影響;

5)陳世峯是有計劃性的殺人行爲;

6)劉鑫開門的話,檢方推測也會強制開門,殺了劉鑫;

7)陳世峯的行爲具有報復性,沒有悔恨,道歉只是形式上的。

3.江秋蓮代理律師要求判處陳世峯死刑。

1220日宣佈一審判決。

庭前輿論爭議一:爲何犯罪嫌疑人和被害人同爲中國人,該案卻在日本審理?

由於刑法的空間效力事關國家主權,因此在刑法的空間效力中,最重要的就是屬地管轄權,即國家對其領土範圍內的一切人、事、物享有完全的和排他的管轄權。例如我國《刑法》第六條【屬地管轄權】就規定:

凡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域內犯罪的,除法律有特別規定的以外,都適用本法。

凡在中華人民共和國船舶或者航空器內犯罪的,也適用本法。

犯罪的行爲或者結果有一項發生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域內的,就認爲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域內犯罪。

本案的案發地在日本,即使案件的被告人和被害人同爲中國人,犯罪發生地所在國也會根據日本刑法的屬地管轄原則,享有優先管轄權並依據該國刑事法律對其行爲進行審判。

被疑人(日本將起訴前的被追訴人稱爲被疑人,起訴後稱爲被告人)陳世峯已在日本受到當地檢方起訴,如果要讓他回來,需要依靠中日間的司法合作,將其引渡或遣返回國。但這個程序目前沒有提起,而且一般來講,日本方面可以案件正在審理爲由,拒絕中國的引渡請求。因爲要在日本受審,中國司法機關無法對犯罪嫌疑人進行實際控制,目前無法行使管轄權。

庭前輿論爭議二:中國司法機關是否可能對其繼續追責?

法庭上,日本檢方對陳世峯殺人案求刑20年,不少網友不滿此結果,並提出問題:從實踐上看,日本對故意殺人案件的判決結果相對中國而言偏輕,我國司法機關能否對其進行追責?

根據我國《刑法》第十條規定:凡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域外犯罪,依照本法應當負刑事責任的,雖然經過外國審判,仍然可以依照本法追究,但是在外國已經受過刑罰處罰的,可以免除或者減輕處罰。也就是說,即使陳世峯在日本受到刑事處罰後,我國司法機關仍可依法對其享有追訴權。追訴權行使的一個充要條件是:只有犯罪嫌疑人本人身在國內,才能適用追訴權。根據日本刑法,陳世峯在服刑期滿後蔣被遣返回國,則其入境地或離境前居住地的人民法院,以及被害人江歌離境前居住地的人民法院,都可以行使追訴權追究其刑事責任。此外,如果陳世峯在日本已經受過刑罰處罰的,如果我國司法機關繼續追究其刑事責任,法院在判決過程中,可以視陳世峯所受日本法院刑罰處罰情況,對比中日刑罰處罰之輕重,對其免除或者減輕處罰。

法庭看點一:控辯策略

(一)檢方策略:

衆所周知,日本的犯罪構成理論體系師從德國,屬於大陸法系國家的遞進式犯罪構成體系,其構成要件爲該當性、違法性和有責性,因此,檢方策略就是緊密圍繞這三階層理論,通過出示30項證據,環環相扣,形成證據鏈體系,逐一論證陳世峯犯威脅罪和故意殺人罪。例如證明本案的行爲主體、危害行爲、犯罪對象、嚴重的危害結果及因果關係等證據,就屬於故意殺人犯罪構成的該當性範疇。

有責性指能夠就滿足該當性和違法性條件的行爲對行爲人進行非難和譴責,內容包括行爲人的刑事責任能力、犯罪故意或者過失和違法阻卻事由等,在本案中,檢方意圖證明的就是陳世峯犯罪行爲的有責性:一是犯罪方式的惡劣性:行兇過程殘忍;二是強烈的殺人意願,原本殺人目標不止江歌一人;三是有周密的計劃性和預謀;四是殺人動機自私;五是陳世峯犯意強烈;六是被告事後完全沒有反省。

(二)辯方策略:

1.不對檢方指控的威脅罪予以辯解,直接認罪。讓人奇怪的是國內媒體報道的卻是,檢方指控被告觸犯的是恐嚇罪。日本刑法第249條原文是這樣的:人を恐喝して財物を交付させた者は、十年以下の懲役に処する。翻譯過來就是恐嚇並造成當事人財物損害的,處10年以下有期徒刑。和我國刑法規定的敲詐勒索罪近似。在媒體的相關報道中,我們發現陳世峯雖然以劉鑫的私密照爲要挾以求複合,但並未發現有該行爲造成劉鑫財物損害的情節。因此,這裏的罪名應該是威脅罪,日本刑法第222條(脅迫の罪)原文是生命、身體、自由、名譽又は財産に対し害を加える旨を告知して人を脅迫した者は、二年以下の懲役又は三十萬円以下の罰金に処する。翻譯過來就是:威脅損害當事人生命、身體、自由、名譽或財產的,處兩年以下有期徒刑或30萬日元以下的罰款。因此,威脅罪更符合陳世峯的犯罪行爲構成。

另外,日本現行刑事訴訟法的基本原則之一就是起訴便宜主義,日本刑事訴訟法第248條規定:根據犯人的性格、年齡及境遇,犯罪的情節以及犯罪後的情況,在沒有必要起訴時,可以不提起公訴。檢方在是否起訴方面擁有較大的主觀能動性,證據不足,沒有必要指控的罪名,檢察官可以決定不起訴,因此,辯方的策略,是不在已經證據確鑿的威脅罪(輕罪)指控上過多糾纏,浪費時間和資源。

2.從重罪引向輕罪:殺人未遂之辯

有的網友覺得奇怪,明明江歌已經死於陳世峯的刀下,何來的未遂呢?讓我們來看看日本刑法的內容。

日本現行刑法199條規定了蓄意殺人:人を殺した者は、死刑又は無期若しくは五年以上の懲役に処する。意即:殺人者處死刑或無期徒刑或五年以上有期徒刑。日本刑法203條規定了殺人未遂:第百九十九條及び前條の罪の未遂は、罰する。翻譯成中文即爲:從事上述(蓄意殺人)犯罪未遂也要受到刑罰。如果陳世峯自認蓄意殺人,則可能會被判處5年以上乃至無期、死刑的刑罰。不過被告並未自認,而是主張自己屬於殺人未遂。因爲第203條沒有規定具體的處罰,應適用第199條規定的謀殺罪的處罰,但刑罰可以減輕。因爲依據日本刑法第43條:犯罪の実行に着手してこれを遂げなかった者は、その刑を減軽することができる。ただし、自己の意思により犯罪を中止したときは、その刑を減軽し、又は免除する。意即:犯罪行徑未遂者可以減刑;並且,出於自己本身的意願終止犯罪行徑時,可以減刑或者免除刑罰;第44條:未遂を罰する場合は、各本條で定める。:犯罪未遂的刑罰,根據不同犯罪行爲的相關條款判決。

此外,與我國的普遍觀念不同的是,日本刑法上有個概念叫法律錯誤事實錯誤,當被害人已經死了,但行爲人還誤認爲他沒死,繼續實施殺害行爲,這時也叫殺人未遂。辯方想要證明的就是江歌的致命傷是陳世峯在無意中造成的,並造成了殺死對方的事實。而陳世峯辯稱的,他擔心因爲受害人沒死,自己父母要承受鉅額的醫療費,進而繼續殺死對方,就是這樣的事實錯誤

3、集中火力激辯劉鑫證詞的真僞性,意圖動搖合議庭的內心確信。

本案關鍵證人劉鑫的出庭自然是中國民衆關注的焦點,而深陷輿論旋渦的劉鑫,爲了洗脫不仁不義的罵名,不出所料地更改了原先向警方提供的證詞,堅決否認鎖門,以及知曉陳世峯當時正在行兇的情況。在辯護中,辯方一直在強調案發時劉鑫是否關門,以及劉鑫證詞的前後不一。然而此內容並非本案的犯罪構成要件,辯護律師顯然是意圖證明劉鑫說謊,增加陳世峯自述的殺人未遂的真實性,從而引導合議庭認同辯方的觀點。

法庭看點二:起訴狀一本主義之下的攻防之道。

在日本刑事訴訟構造中,起訴狀一本主義是其中一項核心的制度,日本的《刑事訴訟法》第256條第三項規定:起訴書應記載下列事項:(1)被告人的姓名或其他足以特定爲被告人的事項;(2)公訴事實;(3)罪名。公訴事實應記載訴因,指明犯罪時間、地點和辦法等事實;罪名則須記載適用的處罰條文,以便被告人進行防禦。可見,起訴書只准記載法定事項。該條第六項規定:起訴書不得添附可能使審判官就案件產生預先判斷的文書及其他物件,或引用該文書等的內容。如果違反起訴書一本主義,公訴便無效(第338條第四項)。也就是說,檢察官在提起公訴時只向法院提交一份起訴狀,而不移送偵查中形成的筆錄和收集的證據物,同時也禁止在起訴書中記載可能引起法官預斷的內容。起訴狀一本主義避免了法官預先熟悉案件證據材料狀況,對案件發展有先入爲主的主觀意向,貫徹了以庭審爲中心和辯論原則,這也使得江歌案控辯雙方在法庭上的交鋒更加精彩紛呈。

(一)本案爭議點:

1.行兇前的經過,尤其是被告是否事先攜帶凶器水果刀前往現場;

2.被告產生殺意的時間點。

(二)檢方指控:

以證明陳世峯故意殺人罪爲核心,先後提供下列證據(本文僅羅列部分主要證據)證明陳世峯具有預謀殺人的主觀故意:

1.陳世峯於案發日當晚9點左右出門,帶了換洗衣服,作案後換衣服逃走。並戴着口罩。

2.帶換洗衣服是爲了找乾洗店。

3.陳世峯下樓有意沒有選擇電梯,而是走樓梯。

4.陳世峯在去江歌家時刻意換上了不容易被看出染上血跡的紅色鞋子。

5.陳世峯去江歌家時,沒有在離自家所在最近的地鐵站高島平站上車,而是走了兩站路才上車,而且沒有用平時的西瓜卡(交通卡),而是買了一張單程車票(如果使用交通卡,會留下移動記錄,故檢方在庭上提供了陳世峯從20161012日到115日的交通卡移動記錄。)

6.警方在陳世峯就讀的大東文化大學研究院裏發現了與殺人兇器水果刀一致的刀具套,該實驗室之前曾丟失一把與作案兇器一樣的刀。

7.陳世峯在進地鐵之前買了一瓶39度的威士忌,他稱這是送給江歌的慰問禮(但檢方的DNA檢測證明,陳世峯買的威士忌在到江歌家之前就已喝過,證明陳買酒是爲了喝酒壯膽)。

8.被告人到江歌家後並非在門口等候劉鑫和江歌,而是在三樓埋伏等待。

9.江歌與被告人臉上、脖子上的各處損傷。

10.江歌和被告人衣物上的損傷痕跡。

11.陳世峯迴家時換掉了出門時穿的衣服。

12.檢方提供鄰居的證言、錄像監控、江歌母親的證詞,還有司法鑑定等多項證據,以證明陳世峯殺完江歌之後還想殺劉鑫,但因客觀條件不具備而放棄。

13.檢方提供證據證明,陳世峯在用刀刺江頸部後,江血流如注,失去意識,癱倒在地。面對這一切,被告人沒有采取任何救助措施,馬上離開現場,完全罔顧、也毫不擔心江的生命危險,也沒有采取避免江因自己的行爲而死亡的行動。

(三)辯方激辯:

證明陳世峯主觀上爲臨時起意,激情殺人。

1.對行兇前經過的辯解:

1)關於陳世峯攜帶換洗衣物的辯詞:辯方律師調出證據,證明去年112日,陳世峯出門後,曾邊在家附近的高島平路上行走,邊用日語乾洗在手機中檢索乾洗店。在附近共搜出4家乾洗店。

3)關於陳世峯當日路線的辯詞:辯方律師解釋,陳當天出門是爲了找乾洗店洗衣服,這也是他不從更近的三田地鐵線高島平站或西臺站,而是從更遠的蓮根站上車的原因。

4)關於陳世峯是否有預謀犯罪的辯詞:辯方律師首先出示證詞,證明事發當天,陳世峯離開江歌家後,乘坐出租車,但身上僅攜帶4000日元。出租車司機建議他到附近便利店取錢。陳世峯照做。辯方以此證明陳未攜帶足夠現金,沒有事先預謀。辯方律師隨後還出示陳在高島平住所附近的監控視頻,證明陳世峯出門時,有時戴眼鏡,有時不戴眼鏡。據此可證明陳世峯行兇並非具有計劃性。

5)關於兇器的辯詞:

辯方律師辯稱,兇器水果刀是由劉鑫遞給江歌的,並質疑檢方關於陳世峯在學校研究室取得兇器的相關證據。

辯方律師還出示申請調出的鑑定書,稱現場遺留的刀柄前端塑料部分,用棉棒提取的附着物上檢測出人的血跡。而對刀柄表面用棉棒提取的附着物的血液檢測結果顯示,不能證明存在血跡,並以案發當日時間線指出,劉鑫有可能對刀柄上的指紋進行清除。

圖爲與本案兇器一致的水果刀(據媒體報道)

2.對被告產生殺意時間點的辯解。

被告人陳世峯在法庭辯稱,劉鑫把水果刀遞給被害人江歌后就關門了,是江歌先將刀刺向被告,而被告在與江歌爭奪刀時,失手造成致命的刺切傷之後,誤以爲江歌未死亡,害怕承擔醫藥費,才產生了殺意繼續刺殺江歌。被告辯護人因此主張,判決應是殺人未遂罪。

我們可以看出,陳世峯辯護律師的策略基本上是見招拆招,以割裂陳世峯行兇的行爲和主觀故意的方式進行殺人未遂的立論,同時拋出江歌收錢論主動持刀攻擊論,否認檢方的證據和指控,還意圖利用相關輿論將劉鑫拉下水,這也最終引起了合議庭的反感,法官的判決也沒有接受辯方的觀點(以下引用判決書原文):

1)被告辯解說是江拿出了刀。這種說法缺乏信用度。

有關證據證明,江雙手手指上,有多處防禦傷。江衣服也有損壞。而被告手上卻沒有防禦傷。被告稱其左手拇指根部有傷。但是出庭作證的巖瀨醫師說,觀察被告在事發18個小時後拍的手部照片後,不能認定這是當時造成的傷痕。根據客觀證據判斷,是被告手握刀柄,對江造成防禦傷等傷口。被告的主張不合理,和證據顯示的客觀事實完全不吻合。

2)有關辯方認爲江的致命傷爲偶然失手所致的說法

被告辯解稱,致命傷是在雙方奪刀揪鬥時偶然造成的。看到江血流如注,被告本來想施救,但考慮到父母將承擔高額醫療費,而且江若死了,就沒人知道自己是兇手,因而產生殺意,對江的頸部次了10刀左右。其時,劉已報警,因而不能向劉鑫求助,203室住戶探頭往外看,兩人雖四目相對,但只是一瞬之間,被告也沒有機會向203室住戶求救。

但是,被告對江造成的致命傷是在一連串刺擊行爲中造成的,殺意明顯,僅僅6號傷口出於偶然和失手造成的說法不能認可。

如果被告確屬失手,應立即施救。在當時狀況下,被告有可能做到。但被告不僅沒有采取任何救護措施,反而意志堅定地連續刺擊江。辯方的主張極不自然,不合理,也無法理解。

辯護人稱被告是和大內公寓203室住戶四目相對後產生殺意,然後連續刺了很多刀。而大內公寓203室住戶稱,其探頭出來,和被告四目相對,關上門後,立即聽到有人離開的腳步聲。被告的說法和該證詞不吻合。而203住戶證詞的信用度毫無問題。因而,被告的辯解不可採信。

說句題外話,據澎湃新聞報道,陳世峯家屬在聘請這位辯護律師(中島賢悟)之前,更換了之前聘請的律師,而該律師的辯護策略是沉默方針,從事後諸葛亮的角度來看,如果辯方採取基本承認檢方指控,並真誠悔罪的策略,或許最後取得的效果要優於全盤否認和強辯。

法庭看點三:爲什麼檢方不要求法院判處陳世峯死刑?

日本是當今世界中極少數保留着死刑的經濟發達國家之一,但在死刑判決和執行上相當慎重,一般以不判死刑爲原則,以判處死刑爲例外。日本刑法中可以判處死刑的罪名,一是危害國家安全的犯罪;二是危害不特定多數人生命健康的犯罪;三是故意殺害特定公民的犯罪;四是以重大故意犯罪造成特定公民的生命被剝奪的犯罪。在可以判處死刑的案件中選擇死刑還是無期徒刑,需要法官綜合考慮案件中的具體情節作出判斷。而法官判斷的標準也就是著名的永川準則。這個準則來自於日本最高法院在審理1968年發生的日本著名導演北野武的好友,著名的暢銷書作者--永山則夫連續殺人案時。當時法官綜合考慮了以下9個因子後,認爲無論從罪刑均衡的角度還是從一般預防的角度都不得不選擇對永山適用死刑:

1.犯罪行爲的罪質。

2.動機。

3.樣態(殺害手段的執着性、殘酷性)。

4.結果的重大性(殺害人數)。

5.被害人遺屬的感覺。

6.社會影響。

7.犯罪人的年齡。

8.前科。

9.犯罪後的狀況(救人、逃跑)。

此後,這9個因素也成爲日本法官是否對被告人判處死刑的金科玉律,而本案檢方除結果的重大性(殺害人數)這個基準之外,也完全是按照永川基準來進行立論的。此外也可以看出,江歌母親的法庭陳述,以及她收集的450多萬死刑請求籤名,都屬於被害人遺屬的感覺基準,實際上對法官的量刑是有或多或少的影響的(最後滿足了檢方的求刑訴求,對陳世峯頂格判決)。

法庭看點四:看日本的裁判員參加刑事審判制度。

仔細觀察江歌遇害案的合議庭組成,我們會發現,有多達9名的合議庭成員,這要從日本的裁判員參加刑事審判制度談起。

在二十世紀末,二十一世紀初,日本掀起了司法制度改革的大潮,日本在刑事審判中實行普通民衆參與的裁判員制度,被譽爲日本司法制度改革的三大支柱之一。2004521日,日本《裁判員參加刑事審判法》獲得通過,自2009521日起日本正式施行裁判員制度。該法規定普通民衆參與審理的案件範圍如下:一是判處死刑或者無期徒刑的案件;二是法律規定適用合議庭審理案件中,因故意犯罪引起被害人死亡的案件。然而,與英美法系國家中被告人有選擇案件是否實行由陪審員審理的權利截然不同的是,當日本法院採取裁判員審理方式時,被告人並沒有選擇是否實行普通民衆參與審理的權利。

實行裁判員參與審理案件,一般由3名法官和6名裁判員(即3+6型)共同組成合議庭審理,合議庭的審判長由其中1名法官擔任。合議庭中有3名職業法官,可以控制法律適用的專業方向;同時,合議庭中普通民衆的人數明顯多於法官人數,可以制衡法官意見對普通民衆產生的影響。

此外,如果公訴方、被告人和辯護人對起訴事實沒有爭議,也對合議庭的組成亦無異議,法院有權利裁定由1名法官(審判長)和4名裁判員(即1+4型)組成合議庭,以提高審判效率,同時保證民衆參與司法的權利。

一般認爲,裁判員制度的目的是提高國民司法的參與度,將國民的法感覺反應至庭審中,增進普通民衆對司法的理解和信賴。目前,日本刑法學界仍在就如何保障裁判員發揮作用,更好地融入刑事司法的體系之中,消除作爲裁判員的國民的不安以及不滿之感等議題不斷研究和討論。

至此,江歌遇害案基本告一段落,陳世峯之所以免於死刑,不是因爲檢方或法院手下留情,以日本現有司法體系來看,結果已算公平公正。作爲本案中唯一的一位善良者:被害者江歌,卻再也看不見法律所帶來的正義了。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以德報怨,又何以報德?!逝者長已矣,而此案留下的若干話題與爭議,也將長留在國人的記憶裏。